构成当代社会的舆论导向的,往往不是个体的价值观以及群体所表现出的综合价值观,而常常是煽动[1]、反向煽动[1]、以及正反向的宣传。这里所提及的这些手段,各自为舆论流行的最基本要素添砖加瓦,这一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激烈的讨论与冲突。

舆论是为了改变价值而存在的,而非价值是为了改变舆论而存在的。一个不证自明且十分普及的价值观点,自然不需要任何的讨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言论将其流行。然而许多观点却并非如此,它们刚刚萌芽,急需推广与扩散,以谋求改变人们的价值评判方式。这时候,一场激烈的冲突就是必要的了。在上文提到的四种手段中,反向宣传和反向煽动是引导舆论的最精湛的手段。反向宣传指的是,在反对阵营中宣传一个显然错误且容易反驳的对立观点,以在公共讨论的战场上找到可乘之机用充足的理由击败对手。而反向宣传的升级版,反向煽动指的是,煽动敌对阵营中最为极端的思想,让一个客观的理论失去其道德根基,以求在公共讨论中得到最终胜利。

也就是说,在各类大小圈子里,遇到观念相左的人,用以上两种方法便往往可以使对方阵营破灭。投放一种看似相同但是会自爆的观点给对方,也就能激起千层浪花,引发互联网的激烈骂战,更可以煽动所有不明事理的人去攻击这个自爆的阵营。——但是如果我们仔细想想,究竟谁才是这一次次黑与被黑,骂与被骂的幕后操手?是各个圈子里的粉丝吗,是广大莫名其妙的网民吗,是还没踏入社会的孩子们都津津乐道的不知为何物的“资本”吗?这一问题其实不需要答案,因为反向煽动,煽动,以及正反的宣传,本身就是一个明亮的火星,居心叵测之人随手一扔,便点燃了战火,而胜者是谁,往往已经在投下火星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

这一种清晰的方法的揭露,让道德与价值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事实上,没有阵营永远占有其道德性,也没有什么价值永远占有其道德性。本来我们认为,这一道德性是随着社会及历史的发展而慢慢变化的,但是我们现在要意识到的是,这些网上观点的道德性的变化来的比我们预料的更快,并且与社会与历史发展没有多大关系,它们仅仅是舆论传播的基础要素,是随着操舵手自己的需要随意改变的。这也就是为何,在当代社会,公共讨论逐渐丧失了其基本意义,同时变得愈发的糟粕。所有乐于讨论的,往往都是不知道真相的善良青年,所有在阵营中拥有观点的,不是暗地里的操舵手,就是不知道自己已成为棋子的所谓拥有“主见”的青年,所有在阵营中追求理性探求的,更是大大的傻子。在风浪之外,我们才能看到:必胜阵营所有理性的观点都会被煽动成攻击的利剑,对面阵营那个必败的所有理性的观点则会被反向煽动极端化到失去其道德根基,而真正一语惊人的理想之声,早已经淹没在愤怒与狂躁的大海。这也就是为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拒绝参与任何公共讨论了。如今最爱干的事,是做那个抛火星的人,只不过这火星是用于让我自爆的。在任何一个激烈的讨论中,我最乐于干的事情只是在心里演绎双方的不同观点,最终得出双方皆错的结论,而这一种判断让我志得意满,虽然我得不到任何正确,但是一场讨论中的胜利只能让你否认另一方,而在旁边当着看客的我可以快乐地同时否认双方,这一种思索,岂不美哉?

否认讨论本身的同时,我们需要认识到讨论之所以在目的上部成立的更深层原因,这一深层原因定位在由情绪内化的价值观上。如果讨论的目的是针对某一件事得到具体的一个具有至高道德性的观点,那么这一至高道德性的观点必然是可以同时取悦双方的价值观的,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价值观”是不能被观点所取悦的,除非这一观点不仅吻合他的观点,还具有强烈的激进性和煽动性。为什么这么说?为了理解上述逻辑,我们可以对价值观的概念进行重新的审视。互联网社会,大家夸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时,最常用的一个句子是“他三观很正。”事实上,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所谓的“正”究竟是什么样的正,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正”仅仅能代表两个人的观念相吻合,或是两个人的关系很好,可以互相接受,而并不具有任何的道德价值。我们的大脑在接收到另一个人的价值观传递的信息时,能做出的判断也往往只有“对与不对“,而这一判断是基于自己先前的价值观来进行的。这也就进一步地揭示了,我们在日后所能接受的所有观点,都一定与我们先前具有过的价值观存在一定的吻合性。这一种吻合,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依靠情绪来进行初期判断的,大量的恐惧以及刹那的狂喜都能让观点被很快的接受,在讨论中前者往往通过多数人暴力来快速地达成,而后者并不怎么多见。在进行了初步地判断后,个体才会动用先前的价值观对问题进行评判,如果乍看之下发现什么严重的问题(这些严重的问题在当代社会里通常是关于”歧视“和”性别权力“的问题),那么就可以进一步地将观点同化给自己。然而,这一切的问题在于,我们思考与判断观点的基础,也就是我们依照的这个价值观,往往是一个残破不堪,缺乏体系的存在,由于其容纳的观点丰富多样而缺乏一个统一标准,让一个观点吻合自己的价值观其实并不困难,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要观点迈过了第一道情感评判的关卡,接下来的评判便不再具有什么疑点可言了。因此,我们可以认识到:对于观点的评判往往是由情绪化的价值观所决定的。那么,如果情绪是基础,讨论之中,只要以管理情绪的方法对观点进行加工,往往就能得到一个比较好的结果。

对大多数人而言,认识到这点并不困难。但是,对于这一情绪化的价值观,人们却往往缺乏更进一步的思考。在这里,我们必须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情绪化的价值观只吸纳可以取悦或震慑自己的观点,那么情绪化的价值观的判断与情感判断还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既然前面已经论证了那么多,在此我也就不加多言,答案其实就是”没有“。而唯一能与情感判断形成差异的价值观,并非情绪化的价值观,而是具有外在理性的价值观。

一个具有外在理性的价值观,首先是对于自身情绪化价值观的一种严肃审视,情绪化的价值观在什么时候会表现出强烈的情绪化以影响到正常的判断,这是外在理性所要认清的第一要务。而外在理性在审视情绪化价值观的过程中应该扮演的第二个角色是对于“价值”的评估。在缺少外在理性评估情绪化的价值观时,价值的评估往往由情绪来承担,这一种评估缺乏稳定性,往往随着个人经历发生大量的变化,以至于让我们的价值观在公共讨论中呈现出一个闭塞而不能接受他人的局面。虽然价值观是情绪化的,但是实际上价值观由于缺乏外在理性的作用,丧失了它本来应该具有的共情能力。外在理性的这一评估,旨在对自己所珍视的价值进行简单量化,量化之后,我们才能看到自身观点所立足的根基具体是什么,每一个部分又在根基中占有多少的比重。这一过程,往往是在日积月累的思维练习中进行的,一个人庞大的价值观,是不可能通过一两天就完成量化的,在这里略微透露一下,在我的价值观体系中,排名首位的价值是“虚无主义也无法逆转的群体欲望”,排名第二位的则是“虚无主义无法逆转的个体欲望”,而排名第三的,才是我常常挂在嘴边的“积极虚无主义和存在主义”。这一量化的标准意义在于囊括了理性以外的与情感相关的内容,将最为原始的强烈需求作为基本价值,可以使我们的价值观不失去实践的根基,排名第一第二位,或者第三位的价值,往往是形成具体生活样貌的价值,是我们在讨论中也最常用到的价值,因此必须仔细审视。外在理性的另一个作用,是对已经吸纳了的具有矛盾性的观点进行综合与整理。一个牢固不破,不易被煽动的价值观,一定是十分严苛而详细的,以至于简单的观点实在难以与它所具有的任何一条价值观所形成吻合,在这种情况下,价值观可以保持强烈的主体意识,对于所有观点进行辩驳,从一个简单的吸纳者变成一个强大的发言者,这一作用在讨论中的意义想必也是不言而喻的。建设性的讨论,必须要以具有外在理性的价值观为基础。

可惜的是,具有外在理性的我们依然要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就算双方都具有外在理性所匡正过的价值观,讨论依然有很大可能无法正常进行。因为在很多时候,双方量化后排名前列的内容是完全不同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对这些排名前列的内容进行深层的讨论了——而你信唯心主义,他信唯物主义,你是后现代主义,他是古典派,这些都是哲学层次上的矛盾,和大范围的公众讨论已经脱了干系,虽然可以在私下里进行,却已经没有什么社会意义了。不过,我们可以鼓励地说:讨论的建设性首先在于社会进步,再者在于个体提升,而后者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期盼的。

由此可以看出,大多数当代的讨论是十分幼稚的,其唯一建设性在于为公共环境创造了更多的多元化声音。但是这些声音可能只是空谷中的回声,是传了又传,已经失去了本意或价值的流言,它们往往简单而易于传播,缺乏对于个体提升及社会深度启迪的意义。对于这一点,所有的思考和哲学都无能为力,因为这就是大众的选择,这一类简单而反智的东西可以说是大众价值观中排行很前面的价值,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希冀在个体层面能产生些许改变,为社会多创造一种富有严肃性的声音。

认清自我,承认情绪,这是每个人都最难做到的事,而每个人都应该许愿走上这条路。也许公共讨论的空间确实已然不那么自由,但我们依然要给自己加上不一样的限制与枷锁,同时意识到,你的所有任性的选择,都是一个理性的破灭,与被掌控的开始。

[1]煽动:怂恿、鼓动人做事。此处无感情色彩。